于深山野溪邊得石一塊，石長不 過三寸，上有各種綠苔、蕨類，以及一 些不知名的小草，細長葉，如野菖蒲， 另有攲斜而生的一彎曲長莖無名植 物，選型有畫意。 

將石置放一竹托盤內，日日供養著。如此，在一塊石頭上養一方山水， 日常翻書，耳邊似有水聲。看一眼，小小之地，瀉綠流翠，杳然其遠，神思浩 渺有閑趣。抬頭看窗外，窗外浮世隔， 到老溫閑書，頓生迥超世外之感，覺得 人生總有那么一些時刻，是不平凡的， 莞爾一笑。 

真是開心，真是得意。這一方小 小的山水，日日于桌上陪我讀書、寫 作、遐思。有時忽然間我會聽到耳邊 有清泠之音，側耳細聽，是竹聲鳥聲流 水聲，聲聲自在；有時恍惚間我又會看 到眼前有斑斕色彩，是山色水色煙霞 色，色色宜人。 

像夢境，是那一方小小的山水石 為我造的。 

古人向來喜歡且擅長造山造水， 看我們中國的園林作品，就可見一 斑。清代袁枚買下小倉山北一園，當 時“園傾且頹”，極其落敗，“百卉蕪謝， 春風不能花”。園子本叫“隋園”，后袁枚加以葺治，并改名為“隨園”。在改造舊園時，袁枚花了些心思，“隨其高 為置江樓，隨其下為置溪亭，隨其夾澗 為之橋，隨其湍流為之舟”……真是不 負“隨園”一名。 

袁枚造園，其實是在為自己造境， 造隨心隨意之性情，所以他才能結交 那么多文人，寫下煌煌巨著《隨園詩 話》。 

而隨園四面無墻，當時每逢佳日，游人如織，袁枚亦任其往來，不加管 制，更在門聯上寫道：“放鶴去尋山鳥 客，任人來看四時花。”

“造境”一詞出自王國維，他說文藝 作品“有造境，有寫境，此理想與寫實二 派之由分”。寫作二十余年，我深知這 造境之美。一尋常景色，因目光如詩， 看到的便不尋常。其間雖有諸多想象， 不真實，但就是那么叫人逸興遄飛。

幾年前的早春，在居處不遠的一座無名荒山上撿得一個小雀巢，極普 通，很舊，一圈一圈細草早已枯得不見 原來的樣子，但它依然透出暖融融的 氣息。隨后，我于這小雀巢里插一叢 綠，一枝山桃花，幾朵芫花，我看到我 的手心捧著一窩春天，仿佛只消一會 兒工夫，就會引來一群嘰嘰喳喳聲。 總之那一天，我想象出無限的美意，我 的一生，因這一窩春天，而一直芬芳 著，一直偷偷得意著。

我在那座荒山里，為自己造出美 好的人生意境來。

因一景，為心造一境，托興高遠， 神思暢然，實在是動人；造一境，眼目 澄明，心懷朗闊，可看到更遠處，即使 流連當下，亦從容自在。

我們的人生，需要自我造境。困苦 束人時為自己造灑脫境，喧囂襲人時為 自己造清涼境，庸常纏人時為自己造詩 意境。我們的心，也需要自我造境。為 心造境，名韁利鎖捆不住人，疾病顛連 傷不了人，如梭歲月敗不了人。

想想我喜歡的生活，皆是造境而 來。平常凡俗日子，養養香，翻翻書， 尋芳而識幽，斂靜而知味。人一生，該 學會為自己造境，一書一墨豐其秀骨， 微花細草染其淑氣。